唠嗑斋茶话:
觉悟,藏在有与无的并合处
(德师唠嗑,金河整理)
案头清茶袅袅,放下俗世万般思虑,今天我们与德师坐下来唠一唠有和无。
人世间大多数人的思维,习惯于一刀两分。看得见摸得着,便称之为有;看不见抓不住,便定义为无。
得到了,便是有,心生欢喜;失去了,便是无,顿生悲愁。这一生,多数人都在拼命追逐那个“有”。追财富,追名望,追情爱,追健康,千方百计,只想把有形之物牢牢攥在手里。内心深处无比恐惧,恐惧一无所有,恐惧归于空无。世人就是这样,在有与无两端来回摇摆,被得失起落牵动,一辈子困在二元对立里面,寻不到安宁。

可真正的觉悟,既不在“有”的这一头,也不在“无”的那一头,觉悟,藏在有与无相融并合的交界处。
从前山里有一位老陶工,一辈子和陶土相伴。年轻的时候,他执着于“有”。做陶,要纹饰繁复,造型饱满,色彩华丽,恨不得把所有美好,全部堆砌在一件器物之上。他日以继夜,精益求精,可烧出来的陶器,纵然外表华美,总透着一份紧绷,缺少生机。
岁月流转,年岁渐老,他慢慢悟出一点道理。陶土是实,是有;器皿中间预留出来的空间,是空,是无。如果把陶土填满,不留一丝虚空,那只是一块土疙瘩,不能盛水,不能储物,便失去器皿本来的价值。正是有形之土,托举起无形之空;正是无形之空,成就了有形器物的大用。有和无,从来不是互相排斥,而是相依共生,并合为一体。天地万物,皆是此理。
人的肉身,是有形之有;内在的灵性本心,是无形之无。
口中言语,笔下文字,是有;文字言语背后蕴藏的智慧,是无。
我们每一次举手投足,行善做事,看得见的行动是有;驱动这份行动那份慈悲善念,是无。

修行路上,很多修者,常常跌倒在两个极端。
第一种,执着于“有”。整日忙于形式,执着仪轨,奔波法事,计较功德多寡,向外求取福报。外表十分精进,内心的贪嗔执念丝毫未曾放下。被有形的外壳困住,忙忙碌碌,终不得通透。这便是执有之障。
第二种,陷落于“无”。开口闭口万事皆空,以为既然一切成空,善恶也就无所谓,凡事躺平懈怠,不愿躬身实践,不愿付出担当。错把顽空当成真空,虚无度日,消极避世。这便是落无之弊。
要知道,空,并不是毁掉“有”;有,也不能够脱离“无”而独立存在。二者不是对立,本是相拥并合。
以无守本心,以有行世间。
内心通透,知晓万物缘起缘灭,终归于空,这是“无”的智慧;但是肉身尚在红尘,依然脚踏实地,行善利他,恪尽本分,认真做好眼前每一件事,这是“有”的践行。

明白财富名利终会消散,却不就此颓废厌世,依旧勤恳谋生,不取不义之财,得之淡然;明白相聚终有别离,却懂得珍惜当下缘分,用心善待身边之人,缘尽坦然放手。
得到的时候,知道这份拥有,只是因缘和合暂时的有,不起贪执;失去的时候,懂得万物流转回归本然之无,不起怨悲。一收一放,一实一空,出入自由,不被两边困住。
有,是智慧落脚世间的载体;无,是万事万物本源的本心。
离开了载体,本心无处落地,便沦为空洞空想;离开了本心,载体只是一具奔波劳碌的躯壳,忙碌一生找不到归宿。
觉悟从来不是远在云端玄妙难寻的境界,不必踏遍千山万水苦苦寻访,也不必执着于打坐入定等待灵光乍现。
觉悟就在日常当下,就在每一次取舍之间。拥有的时候,不被拥有绑架;落空的时候,不被失落淹没。于繁华万象之中看见虚空本性,于虚空本性之中生出入世担当。

就在有与无相汇并合那一处,一念回转,当下即是觉悟。
茶已半凉,道理不在笔墨之间,终究要自己走入红尘,在有无之间,慢慢体悟践行。
禅善双修,不落两边,贵在有无并合。
(岁次丙午秋月于唠嗑斋开示,金河笔录成文,德师审定。)
配套双体诗:
《有无悟》(旧体诗·)

万物分形辨有无,
谁于交界识真途?
执有终为尘网缚,
耽空亦作野云孤。
实相还从虚处立,
本心聊借世相敷。

若知二边原不二,
自然觉悟出尘墟。
《有无悟》(新体诗)
有
是你的当下
无

是你未言的灵魂
有
是你的燃烧
无
是你呼吸间的空
有

是你的蜡烛
无
是你眼里的光域
有
是你的灵魂
无
是你正活的当下
“双体诗”小注:
旧体诗以“尘网/野云”写执有、耽空两边,以“虚处/世相”写空有相依,以“二边原不二”收束中道;
新体诗补足原缺句,使“有/无”在当下、灵魂、燃烧、空、蜡烛、光域之间互根循环,形成呼应。
(此双体诗,为“唠嗑斋·师徒共赋·哲学诗”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