唠嗑斋茶话：闭上眼睛的觉知

唠嗑斋茶话：闭上眼睛的觉知

（师徒答问录）

弟子：师父，我们常说观觉知。是不是要闭上眼睛，才看得见觉知？闭起眼，眼根不向外追逐，是不是更容易入道？

德师：且坐，先喝口茶。闭眼，只是一个方便，不是觉知本身。

人一闭上眼睛，外面的光影景象暂时歇下。耳朵还能听，身体还能感受，念头依旧来来去去。很多人以为，闭眼之后安静下来，那个清清楚楚的感受，就是觉悟了。这里头，藏着两层差别，要分得明白。

有一种，闭眼之后，跟着昏沉、发呆、空想，沉浸在念头画面里，落入迷糊、幻想，那只是关掉了眼睛，心还在妄境里面打转。这叫“闭着眼做梦”。好比晚上躺床上，眼睛一闭，脑子里开始放电影——白天跟人拌的那句嘴，翻来覆去地重播；明天要交的活儿，越想越急；甚至十年前谁欠你五块钱，都翻出来了。眼睛是关了，心这台放映机倒转得更欢。

还有一种，闭眼之后，不跟着念头跑，不跟着声响、触感攀附，清清楚楚知道当下有什么升起，也清清楚楚看着它消散。这个，才是借闭眼这个外缘，练习觉知。就像坐在河边看水，树叶漂过来，你知道；漂走了，你也知道。不用伸手去捞，也不用赶它走。

弟子：那睁开眼睛的时候，觉知就不在了吗？

德师：妙处就在这里。

觉知，不因闭眼而生，也不因睁眼而灭。

闭眼，只是把向外抓取的眼识暂时收回来，减少干扰，方便我们体会“能知”的这一份清明。它是拐杖，不是目的地。好比学骑车先装两个辅助轮，稳当了就得拆掉，不然永远上不了路。

真正的觉知，是睁开眼，看人、看物、看世间纷纷种种，依然不被景象带走；看见欢喜，不黏着欢喜；看见烦恼，不跟着烦恼沉沦。眼见万象，而觉性不迷。

若是只有闭上眼睛才清净，一睁开眼，一遇到人事纷扰，心马上乱掉——比如刚在蒲团上坐得清清明明，起身接个电话，对方一句不中听的，火“噌”就上来了——这份觉知，还很脆弱，只是静境里的功夫，经不起事上打磨。这也就是我们前面聊的“事上修”。

弟子：原来闭眼，只是一个练习的法子。

德师：正是。

闭眼修，是静中养觉；

开眼见，是动中保觉。

静中容易体会清明，人人都可以试一试；难的，是闹市之中、是非之间、得失面前，眼睛看着万般景象，心里依旧稳稳清清楚楚。菜市场里讨价还价，地铁上被人踩了一脚，家里孩子把作业本撕了折纸飞机——这时候还能知道自己在动气、在着急，而不被那股气牵着跑，这才是真功夫。

还有一层更细的辨析：不要去追求闭眼之后一片漆黑，或者追求空无的感受。那些都是境界，是觉知所看见的相，不是觉知本身。境界来了，知道它来；境界走了，知道它走。不追逐舒服的定境，不害怕杂乱的念头。就像天上有云，白云来了不迎，乌云来了不拒，天空本身从来没动过。

弟子：这么说，闭眼是入门的方便，而不是究竟？

德师：说得好。

闭眼是“收心的方便”，觉知是“不变的能知”。

眼可闭，觉知无开闭；境可静，觉性无生灭。

德师总评：

闭眼，止外尘之攀缘；觉知，照万法之起灭。静中闭目养清明，只是起步；动中对境不迷，方是真功夫。切莫把闭眼的安静，当成觉悟。好比有人关了门窗觉得屋里静，便以为自己心静了——等门一开，风一吹，人一嚷，才知道静的是屋子，不是心。

对联：

闭目只为收外想

开眸方见本来知

金句

闭眼是方便，觉知无开闭。

静里好观心，事上才验觉。

闭眼见黑暗光影，皆是所观之相；能知这一的，才是觉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