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【话说禅机】
“化” 说 禅 机
化学实验室中,烧杯兀立,内盛清水澄澈,置于低温冰浴之中。我凝视着它,竟渐渐看见杯壁开始缓缓结霜,原本清浅的水,倏忽间凝结为一片透明冰晶。冰与水本是一体,只凭温度之手的点拨,便显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。恍然之间,这变化竟如人生辗转,外在形态千变万化,而内里却始终如一,似有某种永恒在流转之间。
我于是想到化学里那些物质形态的转换,又想到禅门里“即心即佛”的真言。水化为冰,冰融为水,万物皆在流转之中,哪里真有凝固不变的实体?烧杯里的水,时而凝成坚冰,时而蒸腾成气,一切皆随缘遇而化生。我们的心,不也如此么?有时凝固如冰,执着难消;有时又沸腾如蒸汽,浮念乱飞。其实皆是一体之变相,何须执著于某一刻的形态?
再看那氧化反应:镁条燃烧,光焰灼灼,剧烈地释放着热与光,物质在火中消逝,却化为新的存在。人内心那点烦恼又何尝不如是?忧思炽燃,灼灼煎熬,却未必是纯粹的毁灭——它最终烧尽了执念,反而留下一种明澈的空寂。烧完的灰烬里,竟藏着一颗澄净的心。
当下即化,当真是禅机所在。蚕食桑叶,吐丝作茧,幽闭于黑暗之中;然而一朝破茧,却已化为轻舞的飞蛾。这蜕变之过程,岂非正是生命在“化”中不断超越自己?蚕的执着于叶,如同人执着于“我”,作茧自缚;而破茧那一刻的挣扎,又多么像心灵挣脱束缚的阵痛。原来化蝶的玄机,就在这“即化”的当下:当下放下,当下羽化,束缚与解脱,原来仅在一念之间。
实验室窗外,云卷云舒,聚散无定;水滴石穿,寸寸渗透。万物皆在流转之中,何曾为谁停驻?我们总在寻觅恒常,但所谓恒常,原来只在这流转不息本身。水在流动中才得以澄澈,生命在变化中方显生机。心若能随物而“化”,不滞不塞,则如行云流水,自然通达无碍。
最后凝神试管底沉淀的执念:摇三摇,便溶于真如——这溶解不靠强力撕扯,只借温柔振荡,遂与澄清一体。万物本无自性,皆在缘起中化生;烦恼亦非实有,唯在执念中生灭。
当下即化,化即当下。既知流转是万物的本然,何不随缘而化?与其在形态的冰与雾间挣扎,不如做那流动本身——无滞无碍,无始无终。
化去罢,化去罢,且化去——
雄鸡高处立,讴时自点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