唠嗑斋茶话：湛悟“如如不动”

唠嗑斋茶话：

湛悟“如如不动”

（师徒对话录）

弟子：师父，常读经典，见“不取于相，如如不动”一语。很多人以为，如如不动，就是面无表情、心如枯木，外境好坏都不起一念，像一块死寂石头。是这样吗？

德师：这是最大的误解。

枯木顽石，本无知觉，谈何“不动”。

如如不动，不是消灭感受，不是麻木冷漠；是明见万物本来如是，本心不被外境牵引摇动。所谓湛悟，就是清清楚楚照见，明明了了体得这份不动之性。

弟子：何为“如如”？

德师：第一个如，是万物本来的样子；第二个如，是本心如实映照。

花开便是花开，叶落便是叶落；人赞我，是当下的因缘；人谤我，也是当下的因缘。万物各自如其本相显现，不增不减。

所谓不动，不是外界不能撼动身形，不是口中不能言语、心中没有感触。而是荣辱、得失、毁誉过境之时，本心的根基不随之起伏颠倒。外物来去，如同影子掠过镜面——照见其影，却不会跟着影子奔走、欢喜或是嗔恨。

弟子：这么说来，情绪依然会升起，但不攀附、不纠缠？

德师：正是。

普通人遇顺境，则心生贪喜；逢逆境，便起怨恼。心随外境飘荡，境动则心动。

修行人功夫浅的时候，会强行压制情绪，刻意逼着自己不起念头。看似安静，实则是硬压，一旦碰到重大变故，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。这不是如如不动，只是暂时强忍。

真正湛悟的如如不动，分三层功夫。

第一层：境来能照。赞美、毁谤、得失，心中清清楚楚感知，不逃避，不麻木。

第二层：念起不随。念头情绪短暂升起，觉察到它的生起，不跟着念头继续推演、纠结、放大。烦恼来了，知道它来了；烦恼散去，不挽留，不追逐。

第三层：体性常住。看透一切外相皆是缘起无常，本心本来清净，不随万象生灭而左右。世事千变万化，这个能觉的本体溶入湛悟，不知不觉，如如常在。

弟子：那拥有如如不动之心，是不是遇事就不作为，冷眼旁观？

德师：万万不是。

本心不动，不妨碍随缘行事。看见苦难，可以慈悲相助；遇见责任，可以挺身担当。做事，是尽本分；不动，是不执着结果。

做事，是应世之用；不动，是内在之体。体用分开，才不会混淆。

好比船行江上，风浪翻涌，船夫依旧可以稳掌船舵，该避礁石便避，该扬帆便扬帆。船外波涛起伏，掌舵之人内心安定，不被惊涛骇浪吓得失了方寸。船随水动，掌舵的心不颠倒。这便是入世之中的如如不动。

弟子：那我们日常，如何慢慢体会这份湛然不动？

德师：不必等到深山静坐，就在尘俗小事上打磨。

受人夸奖，觉察心底升起的一丝欢喜，不贪恋这份赞美；

受人非议，觉察心头泛起的委屈不平，不跟着争辩纠缠；

事情顺遂，不大喜；事情受挫，不沉沦。每一次动心，都是反观自照的机会。知道念头来了，轻轻看见，不追不压。久久习练，觉察越来越湛然，本心越来越稳。

如如不动，非一朝可成，是在无数境相磨炼中，渐渐湛悟。

弟子：明白了。外境万般动荡，本心湛然常住，做事依然积极，只是内心不再被境相绑架。

德师：不错。世间万象，生生灭灭；真如本性，如如不动。不动，不是死寂，是湛然清明；不是避世，是不被境转。能湛悟此理，行走红尘，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柢。

【唠嗑斋·读者小问答】

问：如如不动，是不是要做到没有喜怒哀乐？

答：不是无情。人有感知，是天性。如如不动，是情绪来了不黏着，不被情绪牵着造作出更多烦恼。可以悲悯，可以温和，但不沉溺悲喜。

问：遇到恶人伤害，如如不动是不是忍气吞声？

答：不动是内心不生嗔恨执念，并非放弃自保、不分是非。该守底线便守底线，该妥善处理就处理，心中不起报复的怨毒，便是不动。

问：湛悟和觉悟的缜密度，二者怎么关联？

答：湛悟，是照见本体；缜密度，是觉察绵密，于细微念头上也守得住这份湛然。有湛悟，再打磨缜密度，才不会大事清明，小事动心。

跋文：

诗融月下·师徒“如如不动练功夫”

师徒二人，一盏灯，一壶茶、一窗竹、一轮月，你一句我一句，不是斗诗，是传灯。是示象“如如不动”的觉知功夫与觉照心法：

《师徒品茶吟》（一，师父吟）

师灯暖旧事，

茶烟浮初心。

无语谙此坐，

明月照竹林。

弟子悟：

“灯”是物，“心”是法。师父点的是心灯，借象烟茶。內意之转，师徒相印。感觉“根”立住了。

《师徒品茶吟》（二，弟子吟）

徒承师白发，

面镜池塘新。

雨过蛙声嫰，

月下品竹音。

师评：

“徒承师白发”——好，有承接、有薪传。“面镜池塘新”——好，池如镜，镜如心，心照万象，万象更新。“雨过蛙声嫰”一句尤好，“嫰”字下得极鲜，把雨后初晴、蛙声初起的夏夜滋味，一字点活了。尾句“月下品竹音”，宁静质朴，至凡入心。

师徒“意境功夫”的对映：

师：师灯暖旧事，

徒：徒承师白发。

师：茶烟浮初心，

徒：面镜池塘新。

师：无语谙此坐，

徒：雨过蛙声嫰。

师：明月照竹林，

徒：月下品竹音。

师一联，徒一联；师递心印，徒承法脉。

“师灯”对“徒承”——一个是内照，一个是外承；

“茶烟”对“面镜”——一个是升起，一个是照见；

“无语”对“雨过”——一个是寂，一个是动，寂而常照；

“明月”对“月下”——同一轮月，师照竹林，徒品竹音，各安其位，各得其味。

这，便是“如如不动练功夫”——

不是死坐不动，是动静一如；

不是师说徒听，是灯灯相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