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心 灵 射 艺
——中禅者吟:百米弦音
人生如射,百步之遥。弓张于手,箭在弦上,靶心一点,悬于光阴彼端。
初学时,双目灼灼,唯盯朱红靶心。臂求其稳,指求其准,屏息凝神,唯恐毫厘之失。放!箭破空而去,或中鹄,或脱靶,心随之狂喜沮丧,若潮汐起落,魂灵抛掷于得失浪尖。百米之程,竟似千山跋涉,步步踏于荆棘之上,靶纸斑驳,即成心镜裂痕。
然射艺深处,非尽在彼靶。
弓引满时,身如山岳沉静,臂若流水舒展;指尖扣弦,感知翎羽微颤,如握风之脉动;目之所及,非独一点红心,更见天地气韵流转于弓、弦、箭、人之间。呼吸吐纳,与弓弦同频;万籁俱寂,唯闻心跳如鼓。此间忘我,无“我”在射,亦无“靶”可中,唯有一股沛然之气,自丹田升腾,贯注箭镞。
百米之遥,终非距离,实为心路。
靶心何在?非止于百步之外方寸之地。每一次引弓,是向内的沉潜;每一次凝神,是对浮云的拂拭;每一次松指放弦,是心念的断舍与托付。箭离弦而去,无论中与不中,那“放”的瞬间,已是圆满。弦音铮然,非为报靶,实乃心镜拂尘后的清响,是当下澄澈的自证。
悟此,则“中禅”自显。
禅不在靶心红点,而在引弓、满彀、凝神、松指的每一刹那。百米光阴,原非奔命追逐,乃是步步生莲的修行场。靶,是路标,非终点;中,是途中的风景,非执念的囚笼。当心神凝注于弓弦震颤的当下,当呼吸融入天地吐纳的节律,那百步外的靶心,早已在心光朗照之中,不射而中。
故曰:人生百米,非争一矢中的,贵在弦张满月时,身、心、箭、宇宙,刹那无间。松指之际,弦鸣之时,靶已在心中,“中禅”亦在当下。箭镞所向,无非是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