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《回忆母亲》
母亲走后这些年,我常在梦里回到老家的小院。院角那棵老槐树还在,风一来,细碎的槐花便簌簌落下,像她从前温柔绵长的絮语。那些话原本朴素,藏在烟火日子里,如今回想,却字字如诗,勾勒出她一生如画的爱。
母亲没读过多少书,却把寻常日子过成了动人的散文。她总说:“人活着,心要暖,手要勤,日子再难,也得向着亮处走。”这平淡的话,是她一生的写照。小时候我爱缠着她问东问西,她一边纳鞋底,一边慢悠悠地答,声音软软暖暖的,像春日的阳光。记得有回半夜发烧,她背起我就往村医家赶。我伏在她汗湿的背上,听见她急促的喘息,一声声,敲进我心里。月光清冷,她却轻声哄着:“娃别怕,娘在呢。”——那一夜的背,暖透了我整个童年。
母亲对父亲的爱,藏在柴米油盐里,静默而坚韧。父亲性子急,偶尔为琐事恼火,母亲从不争辩,只默默收拾,再递上一杯温茶:“喝口茶顺顺气,饭还热着。”父亲常年在外务工,母亲一人撑起家事,春耕秋收、侍奉老人,从无怨言。每逢父亲归家,她总早早炖好鸡汤,将他衣物洗净叠齐。她说:“夫妻是搭伙过日子,互相疼着,这日子才长久。”父亲走时,母亲没哭出声,只是坐在炕沿,一遍遍抚着那件旧棉袄,喃喃自语:“老东西,往后谁跟我拌嘴啊……”那无声的牵挂,比任何言语都更深情。
她对亲人的爱,是刻在骨子里的周全。奶奶卧病十年,母亲端水送药、擦身伺候,从未皱眉。奶奶常说有福气,母亲只笑:“您养我小,我养您老,是应当的。”逢年过节,哪怕自家紧巴,她也惦记着给叔伯姑姨备礼,常说:“亲人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,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母亲也爱这片土地。她常坐在院门口望着远山,对我说:“以后走再远,也别忘了根。”她亲手将小院打理得葱茏整洁,谁家有事也总去帮忙,洗菜做饭,身影忙碌却安然。她说:“乡里乡亲,互相帮衬,村子才暖和。”
无论生活甘苦,母亲始终从容。清贫时,她能用野菜做一顿可口饭菜,用碎布拼出花鞋垫;宽裕时,也依旧俭朴惜物。她说:“日子好坏不在穷富,在心头有没有光。一家人平安和睦,粗茶淡饭也是甜的。”夕阳下她常微微笑着:“你看,太阳落了还会升起来。”
母爱如诗,无需华丽字句,却字字入心;母爱如画,不施浓墨重彩,却意境悠长。她将一生深情,写进柴米油盐、晨昏相伴,写进对家人、乡土与生活朴素的热爱里。如今母亲已远行,可她的话、她的爱,早已落进我的血脉,成为生命里最温暖的光。每当想起她,想起那些如诗的旧日时光,心中便涌起温柔与力量。
原来,母亲的爱从未离去——它化作了春风、细雨,化作了世间所有美好,静静地,陪我走过往后岁月。


《母亲》
我幼时,
母亲是浸透我的月光。
父亲偶尔归来,
像吻我的太阳。
到中年,
母亲的月光忽然落满白头。
父亲永远沉入西山——
那年雪很厚,万物皆凉。
如今我亦晚年,
身在他乡,母在天上。
风中的柳、云絮的尾,
可是高处的母亲飘散的发?
今夜无月无日,街区黯黯,
小院儿孙笑语围旁。
我点燃一枚红烛,
火光里,
缓缓亮起旧日的故乡。
(金河·2026年元月6日·厦门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