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击慧钵，弟子铭纹

《师述：不惧生死的故事》

结文/弟子金河

师父曾有诗云：

世人皆畏死生劫，真修只入心之宁。

万般繁华终归寂，唯有无怖是长生。

师复告我曰：

世间修行之人众矣，多求身安、寿永、祸远、苦消。人皆慕清净、盼超脱，然于生死大关之前，多藏一份不敢触碰之怯懦。

众人修行，多是“避苦求安，离死求稳”；唯真修者，敢入无常烈焰，敢踏死生深渊，于跌宕至极的试炼中，淬出一颗来无所恋、去无所怖的自在本心。

修行之终极真谛，从来不是长生不灭，而是——看透生死，而后不惧生死。

（师父曾讲一则故事：）

昔年深山有修行者，法号清尘。隐古刹三十春秋，暮鼓晨钟涤心，戒定慧三学谨持。断红尘情爱，弃世间名利，静坐参禅，诵经度岁。

三十年清修，外观俨然有道：心不逐妄，眼不染俗，寻常风雨、人事得失，皆能淡然处之。寺中弟子咸敬其道心稳固、通透豁达，彼亦自谓早勘轮回虚妄，超脱死生羁绊。

然未临绝境之通透，皆是假象；未经生死之淡然，全属伪装。

人最隐秘之执念，从不在繁花喧嚣处显露，唯在无常绝境中彻底败露。

是年晚秋，山阴骤盛，瘴疫突发。

昔日清幽道场，一朝肃杀凋零。草木枯槁，溪泉寒凝，鸟兽绝迹，沉沉死气包裹古山。瘟疫无形无状，穿堂入舍，侵体蚀神，药石罔效，祷祝难济。

朝夕共处之同道，接踵染疾，相继辞世。昨日尚共坐论道、同诵经文者，转瞬已化抔土寒烟。

清尘昼夜弗休，采药济世，持咒安魂，静坐回向。倾尽三十年修为，以定力镇浊气，以善念渡亡魂，拼尽全力欲留眼前生机。

然天道无常，不由人力。

目击鲜活道躯一一衰败消逝，目击满寺香火断绝、悲声寂寥，半生修行所得禅定、智慧、定力，于生离死别洪流中，脆弱得不值一击。

彼多年垒筑之道心壁垒，于此刻，首次轰然裂开深缝。

更残酷之试炼，终落己身。

数日后，寒疫入脉，阴毒侵腑。刺骨寒意由四肢百骸蔓至五脏六腑，如坠千年冰渊，寸寸啮骨。周身剧痛辗转，神识渐次昏沉，平日一念即定之清净心念，彻底散乱；熟烂于心之经义禅理，尽数失灵。

端坐蒲团，难再凝心入定；欲观照本心，唯余无边惶恐。

夜深山寂，冷月孤悬，寒侵骨血，生死悬于一线。

清尘卧残榻，直面生平最恐惧之真相：

彼修三十年禅，渡得旁人苦，渡不得己之死；

看透世间虚，看不透心底执。

从前口中淡然之“生死寻常”，不过未经绝境之空谈。当死亡真切逼临，一切镇定、通透、豁达尽皆瓦解，心底唯余凡人最本能之贪生与畏死。

彼忽陷刺骨迷茫：若修行不能破生死之怖，则半生戒定清修，究竟修了什么？

避俗，为求心安；持戒，为求自在；参禅，为求解脱。然风雨安稳时道貌俨然，生死临头时六神无主。

这般修行，不过躲于深山温室养出之安稳，从未真见天地真相、本心实相。

执念不破，道心终虚；生死不勘，修行终空。

绝境无退路，绝境亦生大道。

万般焦灼、惶恐、不甘、绝望翻涌过后，清尘忽然放下。

不复强行凝神续命，不复执着功德圆满，不复强求生机存续，亦不复伪装淡然镇定。

坦然接纳满身病痛，接纳神识涣散，接纳命运无常，接纳即将到来之肉身消亡。

（弟子垂耳谛听，心盈师钵慧音……忽然有感：此则故事，师父实借事言己，身心传法！）

彼放下“我是修者”之高傲，放下“我当修成”之执念，放下“我求长生”之贪念，放下一切自我、一切期许、一切不甘。

（是夜，师父望月，话音似融月光，其声洁白。师曰：）

你若能不再对抗死亡，不再畏惧别离，不再执守自我皮囊，方是“会修行”之人。

（——那夜，师父将“会修行”三字说得极重。至今回味，师声之“钵意”，正在叩醒蒙懂修行的我：当“慧修行”！）

金河咀嚼：

当一切刻意修行之桎梏尽数崩碎，一切伪装通透之外壳层层脱落，最本真、最澄澈之本心，终在死生夹缝中豁然觉醒。

彼时，天地寂静，妄念尽消。

彻骨寒意悄然褪去，蚀骨剧痛缓缓消融，散乱神识骤然清明。心头万般怖畏、焦灼、牵挂、执着，如风散长空，水归沧海，荡然无存。

于生死一线间，彻悟千年禅理之核心真谛——

师曰：

“人间所有恐惧，从不源于死亡本身，而源于众生根深蒂固之我执。”

凡人畏死，执于红尘繁华、情爱牵绊、肉身安乐；

修者畏死，执于道业功德、修行成果、圆满正果。

世人皆困于“我”字。有我，则有得失；有得，则有贪求；有贪，则有忧怖。

皮囊者，天地因缘聚合而成，四时滋养，因缘孕育，本为临时假借之物。缘聚而生，缘散而灭，生老病死，皆是天道自然，从不属真我本心。

肉身有生灭，自性无来去。

真正之修行，从不是保全皮囊、苟延时日，亦非规避苦难、远离无常。

真正之修行，是借世间万般无常，破心中万般执念；借生死一次次试炼，养本心一份安然。

心念彻悟刹那，闭塞经脉自通，淤堵浊气自散，衰败生机徐徐复苏。

（师父续讲其故事：）

此场遍山无解之寒疫，于彼勘破生死、放下我执之瞬，悄然消解。

大病初愈，山河依旧，古刹如常，然清尘早已脱胎换骨，道境天成。

从前之修行，是有为修持：刻意持戒，刻意静心，刻意避俗，刻意求稳，以规矩束身心，以淡然遮怯懦，处处执着，时时紧绷。

如今之修行，是无为合道：身在红尘万象，心离生死羁绊；顺因缘，随起落，不避无常，不惧别离。

从前畏世事无常，畏生命凋零，畏修行落空；

如今知万象本空，知死生常态，知来去自由。

弟子见其心境大变、气度超然，躬身请益：“师父历死重生，可是修得长生大道、不灭真身？”

清尘伫立月下，望空山万籁，目光澄澈，神色安然，缓缓道出修行千古不破之至理：

“我未得长生，未证不灭。

我所得者，唯‘不惧’二字而已。

皮囊有寿，岁月有期，千秋万古，终有归期。天地尚且成住坏空，何况区区人身？强求长生，本是最大痴妄。

从前我修‘不死之相’，执于圆满，故心生忧惧；

如今我修‘不惧之心’，勘破虚妄，故念念安然。

真正之圆满，从非寿命绵长、一世顺遂。

生，欣然承接因缘；死，坦然归还天地。

生时不负本心，不积恶业，不虚岁月；

死时无牵无挂，无憾无悔，自在归零。

入世历经沧桑，出世不染尘执；

历经生死万般，依旧温柔向善。

此，方是修行真正之大成。”

世间无数人误解修行。

以为隐山避世、静坐参禅便是道，以为无灾无祸、平安终老便是功。殊不知，无风无雨之清净，养不出真道心；无生无死之安稳，悟不透真大道。

不经磨难，不懂从容；不历生死，难得无畏。

真正之禅善双修，从非逃离人间疾苦，而是身在疾苦，心离疾苦；从非规避死生别离，而是直面别离，看淡死生。

修行至终，修之从来非神通，非福报，非长寿。

修之是一颗：遇事不慌，遇难不怨，得失不计，生死不惧之湛然本心。

人生尘世一趟，肉身终凋零，岁月终尽。

不必贪生，余生但行善事、坚守本心，日日精进，时时向善；

不必畏死，来时清清，去时白白，因缘聚散，顺其自然。

心无挂碍，则无恐怖；看破死生，则得自由。

一生修善，一世修心，无畏来去，便是圆满平生。

此，便是修行一生最深刻、最通透、最值得珍藏之答案。

（文经师阅，允转发。）